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5-03-31 09:48
□荣宏君
(一)种植历史与规模
曹州牡丹种植历史悠久,在明清时期达到鼎盛。明万历时期的园艺家薛凤翔著有《亳州牡丹史》,在书中就记录了安徽亳州引种自曹州的二十个牡丹新品。其中对于“状元红”这个品种,薛凤翔在书中是这样记载的:
状元红:成树,宜阳,蜀《天彭谱》谓重叶深红,色与鞓红、潜溪绯相类,而天资富贵,彭以冠花品,故名状元。弘治间得之曹县,又名曹县状元红。
曹县隶属于曹州,因境内有曹南山,故又雅称曹南,曹县与曹州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。曹县自明开始引种牡丹,曾是曹州牡丹种群的重要组成部分。薛凤翔在书中所记述的状元红即来自曹州的下辖县曹县,明孝宗弘治(1488-1505)年间,距今已有五百余年,这是目前曹州牡丹可以见到的最早文字记录。这也至少证明早在明弘治年间曹州牡丹名种频出,已具有相当规模的种植。明代著名学者谢肇淛(1567-1624),字在杭,万历二十年(1592年)进士,乃明代著名博物学家。谢肇淛先后两次在山东居官,任职时间前后长达十余年,与山东结下不解之缘。在此期间曾多次到曹州观赏牡丹,他把这些所见所闻均记录在专著《五杂俎》中:“余过濮州、曹南一路,百里之中,香气逆鼻,盖家家圃畦中俱植之,若蔬菜然。”在谢肇淛的笔下,曹州老百姓种植牡丹就像种庄稼一样,生动描绘出万历时期曹州地区牡丹种植的普及程度,如同种植蔬菜一样寻常,足见其种植之盛。有一年春天,谢肇淛巡视黄河,公干之余,来到曹县名士王五云家赏花。王家是曹南旺族,数百年簪缨之家,园中富养牡丹,曾培育出“曹县状元红”“梅州红”“忍霁红”等众多牡丹名品。谢肇淛详细记录了四百多年前的这次观花之旅:
“人生看花,情景和畅,穷极耳目,百年之中,能有几时?余忆司理东郡时,在曹南一诸生家观牡丹,园可五十馀亩,花遍其中,亭榭之外,几无尺寸隙地,一望云锦,五色夺目。主人雅歌投壶,任客所适,不复以宾主俗礼相慁。夜复皓月,照耀如同白昼,欢呼谑浪,达旦始归。衣上馀香,经数日犹不散也。”
这一次曹南之行,谢肇淛印象深刻,他用诗一样的语言,满怀深情地回忆了这次观花之行。王家牡丹园“一望云锦,五色夺目”,这也反映出当时曹州牡丹栽培技术的成熟和园林艺术的高度发展。
从《亳州牡丹史》和曹州地方史志等诸多文献史料记载来看,曹州牡丹早在明中后期已甲于海内。遗憾的是,专门记载曹州牡丹的谱录却出现较晚,直到清康熙年间,曹州儒学学正、山东沾化人苏毓眉写出《曹南牡丹谱》一书,这是目前所见传世最早的曹州牡丹谱。《曹南牡丹谱》是有关曹州牡丹最早的一个专门谱录,清代学者姚元之认为,这部谱录甚至可以和北宋周师厚的《洛阳牡丹记》及明代薛凤翔的《亳州牡丹史》相媲美,对于研究曹州牡丹,甚至中国牡丹的发展史都具有重要的意义。苏毓眉的《曹南牡丹谱》记载了入清以后曹州牡丹的繁荣:
“康熙戊申岁,余司铎南华。己酉三月,牡丹盛开,余乘款段遍游名园。虽屡遭兵燹,花木凋残,不及往时之繁,然而新花异种,竞秀争芳,不止于姚黄、魏紫而已也。多至一二千株,少至数百株,即古之长安、洛阳恐未过也。”
明清鼎革之际,曹州牡丹曾经遭受过兵燹之祸,但到了康熙时期,政治稳定,牡丹种植也得到全面恢复。苏毓眉于康熙七年(1668年)到曹州任学正时,看到曹州苑囿星罗棋布,牡丹新花异种层出不穷,各园牡丹数量可观,“多至一二千株,少至数百株”,规模之大、品种之丰,已呈现出超越唐代长安、宋代洛阳的态势,由此苏毓眉得出“至明而曹南牡丹甲于海内”的结论。康熙时期的小说家蒲松龄在其《聊斋志异》中也有“曹州牡丹甲齐鲁”之说,并依曹州牡丹为原型,创作了脍炙人口的花仙故事《葛巾》。
通过以上论述可以看出,《五杂俎》和《曹南牡丹谱》所记载的曹州牡丹文献史料,为明清文人关注和研究曹州牡丹提供了重要依据,推动了曹州牡丹从民间种植向文化符号的转化。苏毓眉所说的“曹南牡丹甲于海内”的语句,更是间接促进了“曹州牡丹甲天下”声誉的逐渐形成。
(二)与其他地区牡丹的比较
历史上,洛阳牡丹久负盛名,宋代欧阳修在《洛阳牡丹记》中称:“牡丹出丹州、延州,东出青州,南亦出越州,而出洛阳者,今为天下第一。”但随着时间推移,牡丹种植中心发生转移。北宋末期,河南陈州取代洛阳成为牡丹种植要地。至明洛阳、陈州牡丹已盛况不再,被曹州和亳州取而代之。亳州牡丹和曹州牡丹并盛于明,至明末清初,山东曹州更是后来居上,据康熙二十四年《兖州府曹县志》记载:“至于今,亳州寂寥,而盛事悉归曹州”,从此曹州牡丹逐渐占据舞台的核心位置。康熙帝师王曰高曾数次到曹州看牡丹,他为曹州牡丹之盛深深震撼,写下《曹南牡丹四首》,其中一首写道:
“洛阳自昔擅芳丛,姚魏天香冠六宫。一见曹南三百种,从今不数洛花红。”
通过与洛阳牡丹的鲜明对比,突出了曹州牡丹品种繁多、种植繁盛的特点,从侧面反映出“曹州牡丹甲天下”的地位。
三、刘大绅与“曹州牡丹甲天下”的关联
(一)一代廉吏刘大绅
刘大绅(1747-1828),号寄庵,祖籍江西临川,生于云南宁州。乾隆四十五年(1780年)进士,乾隆五十二年(1787年)从山东新城调任曹县知县。在任期间,他为官清廉,关心民瘼,展现出优秀的为官品质和爱民情怀。其在曹的德政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:
以工代赈,抢修河堤:刘大绅上任之初,曹县灾荒严重,河督下令征调万名民工抢修境内赵王河堤。刘大绅将民工召至县衙,好言抚慰,采用以工代赈的方式,发给民工口粮,帮他们安顿好家人,解除后顾之忧。在他的精心协调下,河堤仅用两个月便顺利竣工。
为民请命,缓征秸秆:河督又指令征调防洪所需秸秆三百万斤,时值三秋时节,刘大绅担忧此举会影响秋收,遂为民请命,缓征秸秆。河督不准,甚至扬言要治罪于他。曹县百姓为避免连累刘大绅,纷纷踊跃交纳秸秆,据说不到十天就完成了数额。
体恤民情,缓收田赋:刘大绅到曹县乡下巡视,听闻农民正因粮食价格低、田赋开征期限将近而发愁,便应允等粮价回升后再纳田赋。此举却遭到上司斥责,称其“擅作主张,拖延征期”,并要上奏免其官职,另派“能吏”代征。百姓害怕失去这位好官,奔走相约,及时交清了田赋,等代征者到县时,赋税已全部完成。
不惧上司,拒催欠赋:上司忌妒刘大绅在曹的声望,限期令其催收因灾拖欠的上两年赋银近五万两,还威胁如收不齐就地罢官,另派人取代。曹县百姓为留住刘大绅,勉力交完所欠赋税。刘大绅以德治曹,他感叹“万千人心同一心,长安市上叹未闻”,足见其深受曹县百姓爱戴之切。
刘大绅官曹期间,处处维护百姓,事事为百姓着想,这触动了上司的利益,遭到险恶构陷,竟被朝廷以“擅命稽违赋期”的罪名削籍戍边。刘大绅为官公正廉洁,深受百姓爱戴,曹县即刻联合山东新城的百姓,共同捐钱为他赎“罪”,才使刘大绅得以免受戍边之苦。刘大绅被释放后,感慨万千,挥笔写下《赎归引》以表达感激之情:
“出关何时无,入关亦时有。谁知七品郎官归,赎自两县百姓手。”
乾隆五十三年(1788年),刘大绅因病辞官,曹县百姓遮道相拦,只好答应暂留,旋又被调任文登知县。后又迁朝城县令及青州、武定同知,终因不能适应浑浊的官场,毅然辞官归里。刘大绅出身于书香之家,学识渊博,诗文兼擅,被云南督府聘为昆明五华书院山长。刘大绅任职山长期间,对待学子,有教无类,可谓倾心尽力,因此受到学生的尊敬和爱戴,被誉为滇南一代名师。
(二)七言古诗《牡丹行》
刘大绅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,二甲进士出身,极富文采,书法上也有很深的造诣,著有《寄庵文抄》三卷和《寄庵诗抄》三十卷传世。在《寄庵诗抄》中有多首描写曹县的诗歌,尤其是对曹州牡丹印象深刻,在晚年,他曾写下七言古诗《牡丹行》:
洛阳花事既消歇,
天彭亦号小西京。
当时中原已沦没,
南人未到曹南城。
人间尤物不可见,
姚黄魏紫空闻名。
状元得称第一种,
玉楼禁苑齐争荣。
天香一品及三变,
恨不欧阳同日生。
佛头之青更奇绝,
春花百种谁抗衡。
造物功能亦已竭,
天吴纵观心不平。
下土蝼蚁岂足数,
上天何故娱饥伧。
灵犀奋勇毒龙怒,
洪涛一鼓翻长鲸。
青畴绿壤卷入水,
草木非敌难为勍。
嗟我不才从事晚,
春风到日花间行。
眼中犹见十馀种,
醉倚酒瓮听流莺。
(志言:“曹州牡丹甲于天下。”乾隆年间,黄河漫溢,少不如前,然犹冠诸郡也)
白发归来守荒径,
追维往事思茂卿。
花压阑干只一色,
羞从临芳望华清。
辟如阿娇失恩宠,
长门宫里无逢迎。
又如淮阴降侯日,
与哙等伍徒自轻。
几度吟诗世不识,
何时酿酒家能倾。
百药仙人下尘世,
钧天无计闻韶英。
所幸苍苍尚怜惜,
不教风雨来相争。
绝色宁惟老夫喜,
芳容亦使山妻惊。
看花十日忘昏晓,
足赏一年弄花情。
可笑柳浑不晓事,
戎葵持较矜分明。
(下转7版)
菏泽古称曹州,牡丹种植历史源远流长,早在明清时期就成为天下牡丹的栽培中心。曹州牡丹以其花大色艳、品种繁多而声名远播,每年谷雨前后,引得文人墨客纷至沓来,留下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。例如“曹州牡丹甲天下”一语,如今家喻户晓,但其起源与流变仍有待深入考证。“甲天下”一词的原始文本,最早可以追溯到南宋诗人王正功的诗句“桂林山水甲天下”,“曹州牡丹甲天下”的表述模式可能就借鉴了这个经典说法。随着菏泽牡丹文化的发展和文旅推广,20世纪后期以来,“曹州牡丹甲天下”逐渐成为官方宣传和民间共识中的标志性口号。在这一文化现象的形成过程中,乾隆时期的学者、诗人、曹县知县刘大绅扮演了重要的角色,逐渐成为学界关注与研究的重要课题。深入挖掘刘大绅与“曹州牡丹甲天下”之间的关联,不仅有助于还原曹州牡丹文化的发展历程,更能为地域文化的传承与弘扬提供有力的学术支持。
二、曹州牡丹的历史地位